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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来源: 更新时间:2026-06-26 18:00:56 浏览量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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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家宴,满桌子二十几口亲戚。

我爸喝了几杯,突然站起来,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我家哲瀚现在有出息了,以后文斌读研所有费用,还有婷婷谈恋爱的开销,都由他负责!”

亲戚们正要鼓掌叫好。

我放下筷子,笑着问了句:“爸,您哪个儿子承诺的?我可没说过这话。”

笑声戛然而止。

我爸的脸,从红变白,从白变紫。

大伯母陈淑兰“啪”地摔了筷子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
我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:“字面意思。”

满桌人面面相觑。没人敢动筷子了。

气氛僵得像块铁板。

三叔公咳嗽了一声:“都别站着,坐下吃饭。”

没人坐下。

我看着我爸的眼睛,他的眼珠子都在发抖。

我心里清楚,从今天开始,有些事情不一样了。

01

我叫苏哲瀚,今年二十六,在县城一家私企做技术员。

说是技术员,其实就是车间里修机器的。

一个月工资六千块出头,加班多点能到七千。

在我们苏家,我是出了名的“老实孩子”。

从小到大没让家里操过心。上学不用催,工作不用托关系,每个月工资大半寄回去,自己就留个生活费八百块。

亲戚们见了我都夸:“还是哲瀚懂事,以后谁嫁给他谁享福。”

这话听着像夸我。

但我知道后面还有半句没说出来的——以后谁家有事也能找他帮忙。

我爸苏卫东,今年五十四了。

年轻时在县水泥厂干过,后来厂子倒闭了,他拿着两万块买断工龄,自己鼓捣点建材生意。

小本买卖,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。

关键他还不是做生意的料。别人赊账他不好意思要,别人说几句好话他就给打折。

我妈说他这辈子就是心太软。

我妈傅春梅,今年五十二。

一辈子没出去工作过,就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。

她那人,天塌下来都不吭一声。

但我妈有个习惯,从我很小的时候起,她就拿个旧笔记本记账。

买菜的账,交水电的账,人情往来的账。

一笔一笔,字写得很小很密,但清清楚楚。

我当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记这些。

后来才明白,她是怕。

怕这个家糊里糊涂地过,又糊里糊涂地散。

我爸这辈子有个心病——欠他大哥苏建国的人情。

那还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。

我爸下岗那年,家里揭不开锅,我妈抱着我去娘家借了一圈,一分钱没借到。

我爸蹲在门口抽烟,一根接一根,抽到嘴皮子发白。

大伯苏建国那时候在县城开了家小超市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

我爸硬着头皮去找他,大伯借了两万块。

两万块在当年不是小数目。我妈说那时候猪肉才三块钱一斤,两万块能在县城买个小院了。

我爸靠着这笔钱撑过了最难的时候。

钱后来是还了,还了整整六年。

但这份人情,我爸记了二十多年。

逢年过节必提,喝点酒眼圈就红:“要不是当年你大伯,咱家早散了。”

我妈每次听到这话,就低头不说话。

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。

这二十多年,我爸明里暗里贴补大伯家,零零碎碎的,我妈都记着。

可她从来不吭声。

她那人,一辈子就学会了忍。

忍丈夫,忍亲戚,忍所有不公平。

但她教会了我一件事——看人看事儿,心里得有杆秤。

今年中秋前,大伯专门请我爸喝了顿酒。

我爸回来的时候红光满面,嘴里哼着小曲儿。

我妈问他跟大哥聊啥了,他说:“没事,就叙叙旧。”

叙旧?

我不信。

大伯那人精明得很,他找你喝酒,十有八九是有事儿。

果然,中秋家宴那天,事儿来了。

02

中秋的月亮很圆。

苏家老宅院子里的桂花开了,一进门就是香味。

老宅是我爷爷留下来的,青砖瓦房,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今年轮到我爸操办家宴,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。

杀了一只鸡,一条草鱼,还特意去镇上买了只猪肘子。

两桌菜摆得满满当当的。大人一桌,小孩一桌。

我爸特意开了瓶好酒,是他存了三年没舍得喝的茅台。

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。三叔公拄着拐杖来的,二姑提了一箱饮料,四叔带了自家酿的米酒。

大伯来得最晚。

他一进门就笑呵呵的,手里提着两瓶五粮液:“卫东,大哥今天给你带了好酒!”

我爸赶紧迎上去:“哥你来就来,带啥东西。”

“应该的应该的。”大伯拍拍他肩膀,“咱兄弟俩好久没好好喝一杯了。”

大伯母陈淑兰跟在后面,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,头发烫得卷卷的,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。

苏文斌和苏婷婷跟在后头。苏文斌穿了件新外套,低着头玩手机。苏婷婷挎着个小包,耳朵上戴着亮晶晶的耳钉,看着挺时髦的。

人都到齐了,大家开始入座。

大伯不客气地坐到了主位上。

我爸坐在他旁边。

我跟我妈坐在另一桌,跟几个堂兄妹挤在一起。

大伯先端起酒杯,敬了我爸一杯:“卫东,这些年咱哥俩感情一直不错,大哥心里记着呢。”

我爸赶紧端起杯子碰了一下:“哥说哪儿的话,你帮我的,我一辈子记着。”

大伯摆摆手:“过去的事儿不提了。现在咱苏家后继有人,这才是正事儿。”

他朝苏文斌招招手:“文斌,过来给你叔敬杯酒。”

苏文斌磨磨蹭蹭走过来,端着杯饮料,喊了声“叔”。

大伯拍了拍他肩膀,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争气,考上研究生了,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。”

我爸眼睛一亮:“考上了?哪个学校?”

“XX大学,正经一本。”大伯说得一本正经。

苏文斌低着头,眼睛看着脚尖。

我当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
他攥着杯子的手指关节都白了。

但谁也没在意这个。

我爸高兴坏了,连干了三杯:“好啊!咱苏家总算出个研究生了!”

三叔公也点点头:“文斌争气,咱老苏家的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
二姑接话:“可不嘛,咱们这一辈也没出过大学生,文斌算是头一份儿。”

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起来。

苏文斌站在那里,脸涨得通红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大伯叹了口气:“好是好啊,可这读研三年,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不是小数。我和你嫂子都快退休了,实在供不起。”

这话一出来,饭桌上安静了两秒。

我妈正在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
我爸放下酒杯,犹豫了一下。

陈淑兰赶紧接话:“卫东啊,你家哲瀚现在有出息了,一个月挣不少吧?文斌要是能有哲瀚一半本事就好了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瞟了一眼我这边。

我也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
我爸被捧得有点飘,又喝了几杯,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。

他站起来,筷子往桌上一拍,声音大得整张桌子都抖了一下:“我家哲瀚现在有出息了!以后文斌读研所有的费用,都让他出!”

我夹菜的手停住了。

大伯连忙站起来:“卫东你这话可是当真的?”

“当真!我苏卫东说一不二!”我爸拍着胸脯,“哲瀚不会让咱苏家丢人的!”

陈淑兰赶紧接话:“那还有婷婷呢?婷婷谈了个男朋友,条件不错,咱也不能让男方看不起不是?哲瀚当哥的,也该表示表示。”

我爸一挥手:“一起出!都是自家人,分那么清干啥?”

满桌子亲戚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
有人小声说了句:“卫东你喝多了吧。”

我爸瞪了他一眼:“谁说我喝多了?我心里有数!”

我放下筷子。

“爸,您哪个儿子承诺的?”

我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到了。

“我可没说过这话。”

03

我爸的脸一下子变了。

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紫。

“你、你说啥?”他舌头都有点大了。

我笑了笑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:“我说,我不知道您哪个儿子答应这事儿了。要是您还有个儿子我不知道,那我得问问我妈,是不是瞒着我在外面生了个二哥。”

旁边不知哪个表弟憋不住笑了一声。

我爸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、你这是什么态度!”

我说:“爸,我就是个普通的技术员,一个月六千块。文斌读研三年,学费生活费加起来少说十几万。婷婷谈恋爱那更没底了,总不能她买包我掏钱,她约会我买单吧?”

陈淑兰脸拉下来了:“哲瀚你这话说的,你爸都答应了的,你怎么好意思反悔?”

“伯母,我爸答应的,让他出。”

“你!”

大伯咳嗽了一声,慢悠悠开口:“哲瀚啊,大伯一直觉得你这孩子懂事,今天这是怎么了?”

我说:“大伯,我平时是挺懂事的。”

“工资本本分分交家里,逢年过节该买的买该送的送。亲戚家有啥事儿,我能帮的从不推。你们当我傻?”

桌上安静了。

我接着说:“但读研这事儿,我确实没听文斌提过。啥时候考上的?通知书我看看?”

苏文斌往后缩了缩,脸涨得通红。

陈淑兰拍了一下桌子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你是怀疑文斌骗你?”

“我没怀疑。”我说,“我就是想看看通知书。读研这么大的事儿,总该有个凭证吧?”

“你——”

大伯摆摆手,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:“算了算了,哲瀚可能是今天心情不好。咱们自家人,不跟他计较。”

我妈拉了拉我袖子,小声说:“别说了,先吃饭。”

我没再接话。

但那顿饭,我吃得不是滋味。

满桌子的菜,我一口也没尝出味道。

亲戚们也没怎么说话,各自闷头吃饭。

三叔公咳嗽了几声,想找点话题:“今年这天气,秋天来得早……”

没人接话。

二姑夹了块鱼,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。

我坐在那里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
我爸那句话,不是酒后失言。

他是真的打算让我扛这件事。

二十六年了。

我当了这个家二十六年的“好孩子”。

什么都听他们的。

工资上交,花钱节省,连谈恋爱都不敢跟家里说。

可到头来呢?

我连自己的钱都做不了主。

散席的时候,我看到苏文斌躲到院子里打电话。

借口去厕所,我绕过去听了一耳朵。

“妈逼我说的那个大学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查不出来的……”

心一下子沉了。

04

当天晚上回到家,我爸摔了杯子。

也不是什么值钱的杯子,就是用了七八年的搪瓷缸子,磕掉了好几块瓷。

“你让我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!”

他指着我鼻子骂,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。

我说:“爸,您都没跟我商量过,就在那儿拍板承诺,您让我怎么做?”

“你是我儿子!我说什么就是什么!”

“那您自己出钱行不行?”

我妈赶紧拉住他:“你别动不动就发火,哲瀚说的也是实话。六千块的工资,你让他拿什么供文斌和婷婷?”

我爸甩开她的手:“你懂什么!我欠大哥的!”

“欠他的还了!”

“还了钱还得还人情!一辈子还不清!”

我看不下去了:“爸,大伯借你那两万块,二十多年前就还了。这些年您往他家贴了多少,你算过没有?”

“我——”

“文斌考研这事儿,我怀疑有猫腻。”

“什么猫腻?”

我没有直接回答。

回到自己房间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苏文斌的微信我已经翻了一遍,全是吃喝玩乐的内容。麻辣烫、烧烤、电影票、游戏充值记录。没有一条跟考研沾边。

我找到苏文斌的高中同学阿坤。

阿坤在县城一家网吧当网管,一个月两千五的工资。

我请他吃了顿烧烤,点了两瓶啤酒。

酒过三巡,我旁敲侧击问了考研的事。

阿坤打了个嗝儿:“文斌?考个屁的研。他连名都没报。”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阿坤用牙签剔着牙,满嘴酒气,“我跟他一个班,考研报名那阵他天天逃课打游戏。班主任打电话给他家里,他爸还说一定管。管啥呀,他自己都没当回事。”

“他现在在干嘛?”

“在家打游戏呗。”阿坤摇摇头,叼着烟,“他爸他妈天天吵他,他也不急。反正有人养着。你懂的。”

我结了账,一共六十八块钱。

回到家已经半夜了。

打开电脑,查了一下那所大学的研究生录取名单。

官网上的PDF文件,我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
苏文斌三个字,确实没有。

我截了图,存进手机。

又用另一台电脑查了一遍。

还是没有。

睡意全没了。

我坐在电脑前,盯着那张录取名单看了半天。

心里那杆秤,彻底偏了。

05

第二天是周五。天气阴阴的,好像要下雨。

我照常去上班。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,我拿着扳手蹲在一台坏掉的冲压机前修了一个上午。

十点多,前台小姑娘跑过来喊我:“哲瀚哥,外面有人找你。说是你大伯母和弟弟妹妹。”

我放下扳手,擦了擦手上的机油。

来了。

我走出车间,看到陈淑兰站在公司门口。

苏文斌和苏婷婷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。

陈淑兰今天换了件花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脸上的粉涂得有点厚,口红抹得鲜红。

她嗓门大得很,隔着老远就能听见:“哲瀚!你出来说说清楚!你爸都答应的事儿,凭啥不认账!”

正是午休时间。公司食堂就在门口左边,进进出出的同事都停下脚步看。

几个跟我熟的工友冲我使眼色:怎么回事?

我没吭声。

陈淑兰见我不说话,更来劲了。

她双手叉腰,扯着嗓子喊:“你们大伙儿评评理!他爸亲口答应的,让我儿子读研费用他全包。现在反悔了,不是欺负人吗!”

苏婷婷也跟着喊:“哥,你怎么能这样!我爸对你爸多好,你别忘恩负义!”

苏文斌站在旁边,低着头,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,也没看任何人。

我走过去:“伯母,你先进来坐,咱们好好说。”

“我不进去!就在这儿说清楚!”

“你是要钱,还是不要脸?”

她愣了两秒:“你说什么?”

我没回答。

掏出手机,当着她面拨了一个号码。

开了免提。

电话接通了。

“你好,是XX大学研究生招生办吗?”

“是的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?”

“我想查一下今年硕士研究生录取名单里,有没有一个叫苏文斌的考生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键盘敲击声。

“您好,我查了一下系统,今年的录取名单中没有查询到这个考生信息。”

我看了陈淑兰一眼。她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
“您能再确认一下吗?”

“已经确认过了,没有。如果有其他疑问,可以本人携带身份证到我校招生办核实。”

我挂了电话。

全场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。

“伯母,你听到了。”我收起手机,“文斌到底考没考上,他自己心里清楚。你心里也清楚。”

陈淑兰嘴唇哆嗦着:“你、你查我?”

“你骗我。”

“我可没骗你!那是——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苏文斌转身就跑。跑得太急,人字拖绊了一下,差点摔个跟头。他头也不回地跑了,烟还夹在手里,烟灰甩了一路。

苏婷婷愣在原地,脸色青白交加,嘴巴张了张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围观的人群里,有人小声说了句:“原来是骗钱的啊。”

陈淑兰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:“谁说的!谁说的!关你们什么事!”

我转身走回车间。

背后传来陈淑兰的骂声:“苏哲瀚你不是人!你爸跟你大伯什么关系,你这样做对得起谁!你以后别想进苏家的门——”

我脚步没停。

车间里机器还在响,轰隆隆的。

我蹲下来,继续修那台冲压机。

手有点抖,扳手拧了几次才拧紧螺丝。

06

那天下午,我把录音和截图发到了家族群里。

没配任何文字。

就甩了两样东西。

群里先是沉默了三分钟。

然后三伯父发了一个问号。

接着四叔说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
紧接着,二姑出来了:“文斌没考上?那前天说的研究生是啥?”

大表哥发了个“惊呆”的表情。

三叔公的孙子——我那个在上大学的堂弟——发了一句:“这个我记得,考研录取名单确实是官网公示的,不存在查不到的情况。”

一片混乱。

苏建国的电话打过来了。我接了。

“哲瀚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压着一股火。

“大伯,我不想怎么样。我就想知道,你为什么要骗我爸?”

“谁骗了?我、我只是——”

“只是什么?”

他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文斌确实没考上。我、我也没办法。你弟不争气。我和你伯母脸上挂不住,就想着编个话圆过去。那天想着你爸喝多了,气氛在那儿,你也不能不答应。谁想到——”

“谁想到我会拆穿?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大伯,你骗我爸无所谓。但你不该拿我当枪使。更不该拿我的钱给你儿子撑面子。”

“文斌没考上,你就直接说没考上。非要编个研究生出来,还要让我出钱。现在被拆穿了,觉得丢人。你一开始就不该撒谎。”

“你——”他突然换了口气,声音冷下来,“你就不怕你爸知道?”

“他已经知道了。”

两分钟后,我爸的电话打进来了。我按了静音。

他再打。连着打了五次。我都没接。

手机在桌上震了又震,震到第六次停了。

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。

晚上回到家,我妈坐在客厅等我。电视开着,放的什么节目她也没看。

“你爸去你大伯家了。”她说。

“去干嘛?”

“他说去要个说法。”

“他能要到什么说法?”

我妈叹了口气:“你爸这人,一辈子就想证明自己比他大哥强。可越是这样,越容易被拿捏。”

我坐到她旁边:“妈,这些年你忍够了没有?”

她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起身去厨房,端出来一碗热好的饺子:“还没吃饭吧?韭菜鸡蛋馅的,你爱吃的。”

我接过饺子,低头吃了一个。

她坐在对面,看着我吃。

过了很久,她才轻声说了一句:“忍够了。”

那是二十六年来,我妈头一次在我面前说这句话。

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07

我爸回来的时候,快十一点了。

他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衣服上沾着烟灰。

他先没说话,走到茶几边倒了杯凉白开,一口喝完。

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。

“你满意了?”

他声音发抖。

“我把你大伯家都得罪光了。亲戚们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。说我教子无方,说你是个白眼狼。”

我说:“爸,我是不是白眼狼,你心里清楚。”

“我不清楚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你知不知道,你大伯当年是怎么帮我的?要不是他,咱家早就——”

“早就什么?”我站起来,“早就穷了?早就过不下去了?那两万块,你还了他多少年?利息算上没有?”

“那是人情!你不懂!”

“我懂。”我说,“但你知不知道,这些年你贴补他家的钱,加起来有多少?”

我爸愣住了。

我从兜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。

牛皮纸封面,边角都磨烂了。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
我妈的笔迹。

我看了一眼我妈,她低着头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,攥得很紧。

“2008年3月,借给大伯三万,说是进货周转。至今未还。”

我爸的脸白了一分。

“2010年7月,借给大伯两万,说是文斌上补习班。至今未还。”

又白了一分。

“2012年9月,借给大伯两万五,说是超市装修。至今未还。”

他的腿开始发抖,扶着茶几慢慢坐下来。

“2015年11月,借给大伯三万,说是文斌上大学学费。至今未还。”

“还有零零碎碎的小账。三千、五千、两千。加起来十几笔,一共七万三。”

我把本子往茶几上一丢:“总共二十一万八千块。”

我爸盯着那个本子,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一样。

他伸手去拿,手抖得厉害,拿了几次才拿起来。

翻了一页又一页。

每一页都记着一笔账。日期、金额、用途。

字很小,但很清楚。

“这些……都是你妈记的?”

“嗯。”

他抬头看我妈。

我妈低着头,没看他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
我妈没说话。

“我问你话呢!”我爸声音发抖,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你瞒了我这么多年!”

我妈终于抬起头。

眼圈红红的,但声音很稳:“告诉你,你信吗?我说了多少次,你大哥不是真心帮你的。我说他每次借钱都拖,说他还钱找各种理由。我说了多少次,你听吗?”

我爸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“你不听。”我妈说,“你觉得我是小心眼,觉得我看不得你跟你大哥亲近。你总觉得你是欠他的,你一辈子都要还他。可你欠他的,早就还清了。你不欠任何人。”

我爸沉默了。

他盯着账本,一页页翻。

翻到中间,手指停在一页上。

“这一页……怎么撕了?”

我妈说:“那是2016年的账。你大哥借了五千块,说是给文斌买手机。他后来还了。还了我就撕了。”

“他……还过钱?”

“还过。”我妈说,“就这一笔。”

我爸把账本合上。

放在膝盖上,手压着封皮,压了很久。

一滴眼泪掉在封皮上。

“我、我这是……”
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
“你去哪儿?”我妈问。

“去找我大哥。”

“你找他干嘛?”

“让他还钱。”

他说完就拉开门出去了,门也没关上。走廊里的冷风呼啦啦灌进来。

我妈起身去关门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我爸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。

“你爸这一辈子,终于硬气了一回。”

她转过头看着我说:“哲瀚,妈谢谢你。”

我心里头酸得很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
08

第二天,事情传遍了整条街。

王姨——陈淑兰的牌友,也是家属院出了名的传话筒——一大早就蹲在楼下,跟几个老太太聊得唾沫横飞。

我下楼买烟的时候,她正说得起劲。

“苏卫东那儿子可真不是一般人,当着那么多人面拆穿了他大伯的鬼把戏!”

有人问:“苏文斌真没考上?”

“考个屁!连名都没报!”王姨压低声音,“他爸他妈在外面吹牛吹上天了,这下全漏了馅儿。丢人丢到姥姥家了。”

“那苏卫东呢?”

“气得半夜去找他大哥吵架,让他还钱。”

“还啥钱?”

“这些年借的呗,二十多万呢!”

“嚯!”

几个老太太面面相觑。

我走过去,冲王姨笑了笑:“王姨,聊啥呢?”

她赶紧闭上嘴:“没、没啥。哲瀚你出门啊?”

“买包烟。”

我买了包烟,蹲在楼下抽了一根。

路过的邻居有人冲我竖了个大拇指:“小伙,行啊。”

有人撇嘴:“对自己人都这么狠,以后谁还敢跟他来往。”

我听见了,但没在意。

一根烟抽完,我站起来拍拍裤子,去上班了。

傍晚下班回来,我爸坐在客厅里,手里还攥着那个账本。

“大伯怎么说?”

他半天不说话。

“他不认账。”他声音很低很低。

我不意外。

“他说那些钱都是借的。他承认借了。但他说没钱还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我说那就分期还。一个月一千,还完为止。”

“他呢?”

“他让我走。”

我爸抬起头,眼圈红红的:“哲瀚,爸是不是很傻?”

我没忍心说实话。

“是挺傻的。”

他苦笑了一下:“你妈记了那么多年,我一点都不知道。”

“我妈也不想让你知道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我说:“因为她知道,就算你知道,你也不会信的。”

过了很久,他才说了一句:“现在信了。”

他声音很轻。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09

日子一天天过。

苏文斌那事儿在亲戚圈里闹了一阵子,慢慢就消停了。

但苏家彻底变了味。

大伯那边不接我电话。微信上把我拉黑了。逢年过节也不叫我。

我爸也不怎么去亲戚那边走动了。

以前每个周末必去大伯家坐坐。现在不去了。

以前逢年过节必给亲戚们送礼。现在只给我妈和我买点东西。

他开始学着算账了。

一笔一笔的,算得很清楚。

有一天吃晚饭,他突然说了一句:“我想把那些钱要回来。”

“能要回来吗?”

“总要试试。”

他真的去要了。

隔三差五就去大伯家门口坐着。不带东西,不说话,就坐在门口的马扎上。

大伯刚开始还跟他吵。隔着门骂他不要脸。后来就躲着不见。

我爸也不急,就去他家门口坐着。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
“你这是干嘛?”大伯有一次实在憋不住了,打开门冲他吼。

“等你还钱。”

“我没钱!”

“那就分期。一个月一千也行。实在不行,五百也行。”

“大哥,”我爸看着他说,声音不大,“你当年帮过我。我记着。但这些年你拿我的,也够多了。你把账结了,咱哥俩谁也不欠谁。以后还是兄弟。”

大伯没说话。

他转身回去了。门关上了。里面传来陈淑兰的声音:“你理他干嘛!让他坐着!”

我爸坐在门口,坐了一个下午。

我下班回来路过,看到他坐在那儿,背有点驼了,头发白了不少。

心里不是滋味。
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了下来:“爸,回家吧。我妈包了饺子。”

他没看我。

“韭菜鸡蛋馅的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把马扎叠起来夹在腋下。

“走吧。”

我们爷俩一前一后往回走。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
谁也没再提那件事。

10

半年后。

我跟林楚婷在城东合租了一个小两居。房子不大,六十几平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每个月往家里打两千块钱。电话照打,隔几天就跟我妈聊几句。

但家族聚会,我不再参加了。

我爸也不勉强我。

有一次我妈在电话里说:“你爸现在变了,不太爱出门了。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,一坐就是半天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“他也没去找你大伯了。那账本他放枕头底下,有时候半夜翻出来看看。”

“看了也没用。”

“他知道。”我妈说,“他跟我说,他不是想要那些钱回来。他是在算,自己这辈子亏了多少账。”

我还是没接话。

挂了电话,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
有一天深夜,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回家。

走到小区门口,路灯下蹲着一个人。

背有点驼,头发白了不少。

是我爸。

他没看到我。正蹲在那儿抽烟。烟头一明一灭,映着他那张沉默的脸。

我没出声。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了下来。

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递给我一根。

我接过来,点上。

两个人蹲在路灯下,谁也没说话。
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
他抽完一根,又点了一根。

“你妈说你好久没回家了。”

“忙。”

“忙也得回家看看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“大伯那边,怎么样了?”

“他就那样。”我爸抽了一口烟,“我跟他谈好了,一个月还一千。他答应了。第一个月给了八百,说手头紧。下个月说补上。”

“你能信他?”

“不信。”他又抽了一口,“但总要试试。”

我笑了一下。

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“走了。你早点回去。”

“爸。”

他回头看我。
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
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路上慢点。”

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我蹲在原地,把手里的烟抽完。

烟灰掉在地上,风一吹就散了。

有些账算清了。

有些账算不清。

但至少,日子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。

我把烟屁股摁灭,起身往家走。

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我爸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了。

楼道里的灯,亮了一盏。